“在没有英雄的时代,我愿意做一个人。”三十年前,似乎是北岛,在一首诗中这么说。实际上,长期的英雄教育,尤其五六十年代生人,基本上是在“英雄辈出”的社会环境中生存的,雷锋、王杰、邱少云、刘英俊、刘文学、欧阳海……一兜篓一串闪光的名字,刻写在全社会的记忆中。上世纪九十年代以降,诗人的预言算是兑现了,社会费了很大功夫树立的英雄形象,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捣乱,将“我不相信”的怀疑坐实,跟前年央视《感动中国》金训华战友的“传说”一样,给戳了个小洞。于是,有人对这样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是市场经济的必然,可怜的市场经济。
尽管是平民时代,或者说假想中的平民时代,说英雄,毕竟是件不合时宜的事情,而且往往,在说英雄的时候,逃避不了翻案和颠覆的命运——孔融让的那梨,据说就是因为有虫眼,或者他有求于哥哥写作业云云。但不幸,历史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是“帝王将相的家传,”托举文明、创造历史的“人民”,只有隐去,化做画面最深处的那层底色。所能看见的,仍然是那些要么流芳要么遗臭的“英雄们”和“英雄事件。”好在如作家姜云生所说:“任何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英雄人物,他们心胸开阔,心地善良,勇敢坚强;为别人的利益,敢于赴汤滔火,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当然“反过来,任何一个民族也都有渺小的一群;他們鼠目寸光,心胸狭隘,自私,怯弱,同時又狂妄自大”的那份性格,也同样加倍地体现在英雄人物身上。伟大与卑怯两方面的交织交战,演出了历史的壮剧。
人类历史的壮剧,放全球数千年的背景上看,地中海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正如有最为完整记录的中国,不可被忽视一样,假如我们不怕被看做民族主义者的话。不用说地中海北岸辉煌灿烂的古希腊古罗马文明了,就是地中海特殊的气候条件,和三大洲交流往来的地理条件而言,那也确乎当得起“上帝钟爱之地”的美誉。地中海的东岸,文明生发的新月沃地,历史上不知有多少民族、多少兵士、多少帝国在那儿征逐、厮杀,不知道有多少信徒、多少异端、多少商旅在那儿朝拜、贸易,就是迟至今天,耶路撒冷任何的风吹草动也永远吸引着全球的关注。
于是,甚至给世人印象最为刻板,刻板到据说厨房里得用天平称量调味品;规矩,规矩到即使在战时,“勿踏草坪”也照遵不误;写情书说昏话时都充满逻辑的——德国人——埃米尔·路德维希,几十年前,就为地中海的传奇,唱出了最为热烈的颂歌。
《地中海:传奇之海》当然是历史,发生在那片海洋之上、那片海洋周围。头绪之多、人物之杂、事件之繁、跨度之大、名称之陌生,非专治“地中海史”者难明究竟。可这一点也不影响阅读的快感,因为《地中海》更是抒情诗,作者浑不理会史论者应该尽量客观的立场,厚厚六百多页的书写中,臧否人物、品评事件,无页无之。好在,作者并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式评说,而是好而知其恶,即使最热烈的颂扬中,也不回避最刻峭的冷眼。譬如无人不知的亚历山大吧,尽管“他打破了古希腊人与野蛮人之间的疆界,通过一个年轻粗野部落的火焰,使古希腊遗产之光普照于天下”,但“亚历山大受到的古希腊教育,并未保护他不受这种疯狂的损害,权力无限的人很少能摆脱这种疯狂。它最后发展到如此严重的程度,以至于他本人真的相信对自己的夸耀。”
《地中海》满满反讽的智慧,只言片语就洞见了人性或事件的真相。譬如伯利克里,那位“历史上第一个当然也是那个时候惟一的一个民主国家”的缔造者,“也许这样说更公平:作为一个不公开的独裁者,他引导公民相信是他们自己在治理国家。”譬如老加图,这位体现了“罗马人古老的理想”“既不追求快乐也不追求财富,而是将自己奉献给他人、家庭和社会的人”,“所想要的与其说是大权在握的感觉,不如说是具有美德的感觉。”再譬如即将陷落的迦太基,解放了所有的奴隶,“这证明地位长期稳固的权力当局除了陷入极度的困境之外是很少作出道德姿态的。”
历史原来可以这样写的。((德)埃米尔·路德维希著,梁光严译《地中海:传奇之海》,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7年1月出版)2007-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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